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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个失独母亲的自我拯救

    Ring | 日期:2014-03-22  来源:阅读时间

    60岁的失独母亲郭敏用试管婴儿生下一对龙凤胎。她独自抚养儿女,尽力让他们和别的孩子一样。他们的衣服玩具不算少,塞得满床都是,全都是邻居、朋友、好心人送来的。唯独没有失独家庭---那些家庭一般都会把亡故孩子的东西留着做纪念。

    打眼一望,60岁的郭敏没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。

    她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。晚上她会去幼儿园接两个4岁的孩子放学,一米五的身材淹没在车流和烟尘中,一手拉着一个,唠唠叨叨又快快乐乐。在北京无数的城中村,这样来帮儿女照看孩子的老太太实在是太多了。

    事实真相是:她不是配角,而是主角。

    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孙辈,而是她的儿女。56岁那年,她使用胚胎植入技术生下一对龙凤胎,刷新了北京地区产妇的年龄上限。

    郭敏唯一的独生女儿是在2005年车祸去世的。那几年,郭敏形容自己是“想啊想啊,脑袋都要炸了”。直到她看到一张报纸:“日本有个女人60岁生了孩子”。那一刻,她无比感谢自己从南昌老家来到资讯发达的北京。

    怀孕很顺利,第一次却流产了;吃药补了一年身体,这次成功了。剖腹产下两个孩子,连手术带生产一共花了8万元。至今她都认为,这8万是她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。尽管其中有3万是朝老母亲借的。母亲后来发现她还不起,说:算了。

    她保留了一张大女儿14岁那年的照片,不敢拿出来。倒不是怕看了伤心。9年了,早已淡然。两个小孩子争抢,“姐姐是我的”,差点撕坏。

    为防失败,胚胎植入技术一次植入三个胚胎。一个流产了。老伴主张再流掉一个,留一个女儿就够了。“咱们赚这点儿钱,两个怎么养得起?”她坚决不同意,一直吵了三个月。孕期过了三个月,就没法流产了。她很满意。

    2013年7月,65岁的老伴脑梗塞发作,好几个月才出院,如今在他与前妻生的儿子家住。因此,现在郭敏一人养两个孩子,母子仨住在这间月租600元的出租屋里。

    两个孩子都4岁了,正是满床乱爬的年纪,稍有不慎就容易掉下去。她在床头安了一根不锈钢杆子。两个孩子每人腰上套一根带子,另一端系在杆子上。

    每天早上,郭敏七点起床,给两个孩子冲奶粉喝、洗脸、洗屁股,八点半送他们去幼儿园。回家做账,做到中午再吃一袋方便面。下午继续做账,五点去接两个孩子。

    他们就在家门口的打工子弟幼儿园。走路五分钟肯定到了,但她多半要走半个小时。城中村太乱,各种自行车汽车摩托车在一条土路上双向奔流。她紧张极了,紧紧拉住一双儿女,不时还得侧身躲一阵。

    “小女孩还好,那小子太淘!”幼儿园园长白长武证实了郭敏提及的一件事:幼儿园的学费其实已经涨了100元,唯独对她的两个孩子例外。“她太困难,能照顾就照顾点儿。”

    两个孩子都白净,活泼,有一种格外撒娇的姿态。他们从来没有问过“为什么你比别人的妈妈老”诸如此类的问题,而是抢着上来要她抱,“妈妈我想你了”。

    除了一千八的退休金,她现在为七家公司做账,每家付给她的报酬是200或300元。都是老客户。看她认真,就一直做下去。但每个月需要她自己去把账取回来送过去,顺便结报酬。这些公司都是两三个人的规模,都很远。有的在通州,有的在石景山,有的在海淀,公交车坐到头还要走好远。前几天两个三十出头的电视台记者跟在她后面拍,拍到实在走不动了,她却仍然健步如飞。把账取回来,每天再工作五六个小时。

    每个月支出两千五六百块钱,能攒一千五——这几个数字,郭敏显然已在心中计算过无数遍。这样,再工作十年,两个孩子上学应该够了。老伴脑梗发作,她立即作出决定:将来不会让孩子们上大学了,高中都不必念。最多读个技校,能找个工作,足矣。

    打开郭敏家的冰箱,大蒜和鸡蛋几乎是仅有的库存。她每隔一天给孩子们做一小碗蒸鸡蛋糕。幼儿园下午三点有一顿面条做间食,这让她窃喜,认为是占了便宜。有一天她晚上七点才回来。赶到幼儿园一看,儿子很乖。原来是幼儿园阿姨给他喂了一个馒头。

    每周二、五上午是她逛街的日子。菜市场就在楼下,她却视而不见,坐两站地往北,去赶更偏远的一个农村集市。那儿的河鱼卖六块钱一斤,比村里便宜两块五。一条三斤的鱼买回来,她和两个孩子能吃一个月。第一次剁了鱼头鱼尾熬汤,两个孩子都爱喝;剩下的鱼身再剁两刀冷冻起来,三个星期炖三段。

    有一次她去收账,对方公司的小姑娘说:郭姐,你上头条了。有人评论说你那么穷还非要生孩子。她说:他们不懂得失独母亲的苦痛啊。也有人叫她去申报什么吉尼斯世界纪录,她没有去。

    昨天两个失独母亲来看她。一个是上高中的儿子打篮球时猝死,一个是上大学的儿子车祸身亡。两人都哭得几欲昏死过去。她没有哭。眼泪早已经流干。对四年来疲于奔命的生活,她说:从来没有一秒钟后悔过。

    四年前,北京本地媒体报道她生下一对双胞胎的消息时,她还有些矜持,让他们都写成“郭女士”。这一次,她不在乎了。写真名就写真名,随便吧。连孩子的名字都不掩饰。没那么多掩饰的空间。

    她感觉到了恐惧。腰已经扭了两次。大夫说你不能再扭第三次了。她总是特别小心。远远听到汽车喇叭就往路边躲,姿势和神情都像极了走钢丝。

    父亲去世了,母亲随弟弟去广州生活,家乡已没什么亲人。在北京,在她住的这个城中村附近,也没什么能托付的朋友。一旦她倒下,两个孩子就只能“推向社会”,去孤儿院了。如今两个孩子的体重加起来快赶上她了。她已经抱不动儿子了。

    四岁了,两个孩子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。其实,他们的衣服玩具不算少,从会唱歌的塑料猫到儿童脚踏车,从背心到羽绒服,一应俱全,塞得满床都是。全都是邻居、朋友、好心人送来的。唯独没有失独家庭。

    那些家庭一般都会把亡故孩子的东西留着做纪念。(来源/南方周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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