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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维:就算上天让我一无所有,我仍然会一笑而过

Ring  2017-05-10 11:26

上天的残忍不是让你一出生就一贫如洗,而是把这世间所有的荣耀和幸福都给你,然后再从你身边一一夺走。

有人说,人生有四大喜事:久旱逢甘霖,他乡遇故知,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;还有人说,人生有四大悲事:幼年丧母,少年丧父,中年丧妻,老年丧子。

王维:就算上天让我一无所有,我仍然会一笑而过

但是从来没有人说,如果上天把这四大喜和四大悲几乎都降临在同一个人身上,他会怎样。

王维,就是这个被频频“眷顾”的人,上天如果给他这只手里一颗糖,就一定会夺走他另一只手里的苹果。

不过,残忍的上天还是保留了一点点怜悯,给王维留下了她的母亲,正是因为这一点点生之希望,王维最终成为和李白、杜甫并列的盛唐三大诗人。

提起王维,他给我们的印象永远是云淡风轻、不食人间烟火。

但没有人会想到,他的人生竟如此大起大落。

他出生在山西祁县,家族从汉代起就世代为官,到了他父亲这一辈,王家已经是天下五大望族之一,而他的母亲则出身另一大望族:博陵崔氏。

虽然他们在唐太宗时期已走向没落,但是王维血液里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不会改变。

而且,王维从小就表现出了很强的诗歌、绘画和音乐天赋,出口成章,小小年纪随便拿起一种乐器就能弹出旋律来。

母亲还教他佛经,因为她笃信佛教,还是当时著名高僧大照禅师的弟子。

现世安稳、岁月静好的日子,在王维九岁那年一去不返——王维的父亲因病去世。

给他一个人人羡慕的家,却让他少年丧父,这是上天安排王维经历的人生第一次大悲。

不过因为母亲,他们家的六个孩子仍然健康成长起来了。

长大后,王维每天在家门外摆摊卖他的画,比他小一岁的弟弟王缙也经常私下帮人写文章赚取稿费。

有次一个人给弟弟送稿费却敲错了王维的门,王维笑指着对面说:“大作家在那儿呢!”原来我们熟知的“作家”称呼,竟是来自王维小时候和弟弟开的一句玩笑。

是的,那时的王维和其他少年没有什么两样,他也会开怀大笑,他也会悲伤哭泣,普通人具有的喜怒哀乐,他一样拥有。

他十五岁时去京城应试,豪爽地写下了“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”的诗句。

重阳节看到别人家都在登高,而自己却孤身一人,禁不住黯然神伤,提笔写下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的诗句。那一年,他才十七岁。

游历了几年之后,二十一岁的他来到长安,以一支自己创作的琵琶曲《郁轮袍》成功打动岐王李范和玉真公主,得到他们的举荐,再凭借自己的实力“大魁天下”。身骑白马、插花游街、赶赴琼林宴会的王维,是开元九年(721年)长安城里最风度翩翩、才华横溢的状元郎。

……

他是那样优秀,弹得一手好琵琶,画得一手好画,写得一手好诗,长安城里的显贵们都以能请到王维来家里做客为荣。王维,意味着品味。

然而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
上天很快给这个生龙活虎、前途一片大好的青年泼了一盆大大的冷水。

当时王维的官职是太乐丞,主要负责皇家音乐和舞蹈的排练。对于从不缺乏艺术细胞的王维而言,这项工作对他的能力,根本构不成挑战。尽管如此,王维还是被贬官了。

罪名是他在彩排《五方狮子舞》的时候,私自看伶人舞黄狮子。“黄”因为和“皇”谐音,意味着至尊,黄狮子只有在皇上到场的情况下才可以舞动。

就这样,初涉官场、还不懂得人心险恶的王维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。从帝都长安的京官,到遥远的济州(今山东济宁)去做一个管粮库的管理员,年轻的王维备受打击。

这件事深深地伤害了这个聪明、敏感、而又满腔热忱的贵族青年的自尊。

他想到他泪流满面地站在母亲面前的时候,母亲问他的问题:“知道你的名字为什么叫王维字摩诘吗?”他当然知道,“维摩诘”是印度高僧,母亲把他的名字拆开来为自己命名,还教他从小就背诵《维摩诘经》。

 “维摩诘”的名字翻译过来就是没有污垢,即“净”。母亲的房间里写有三个大字:净、静、境。

只有内心“清净”,才能心灵“平静”,达到人生最高“境界”。

可是这要如何才能做到?

枯燥无聊的仓库保管员做了一段时间之后,上天就解放了王维:唐玄宗对泰山进行封禅,大赦天下。作为贬官,王维终于有了辞职的资格,他立刻请辞,回家和妻子团聚。他欠她的太多太多,新婚不久就离开她,现在要好好补偿补偿她。

王维一直觉得妻子是上天给他额外的恩赐。她不仅聪慧温柔、善解人意,关键是他若作诗,妻子便和;他若画画,妻子品评;他若鼓瑟,妻子吹笙。

红颜知己、琴瑟和鸣,人世间最幸福的事,莫过于此了吧?

而立之年的王维,终于要做父亲了。曾经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心,被满满的喜悦填充。此时,即使拿宰相的职位来换取这平凡的生活,他也不会愿意。

上天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这次它夺走了两个人的生命——王维的妻子,因难产而死。

有谁可以在此刻做到无动于衷、内心清净?有谁可以很淡定地念着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?”

去把维摩诘叫来!去把释迦摩尼叫来!去把鸠摩罗什叫来!去把菩提达摩叫来!去把玄奘和慧能都叫来!叫他们淡定一个给我看看!

中年丧妻,老而无子,王维此后三十年独居,终身不娶。

悲愤的王维独自游历江南,青山绿水渐渐平复了他伤痕累累的心,他在游历中写下了著名的《鸟鸣涧》和《山居秋暝》。

鸟鸣涧

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。

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。

深山之中,鸟鸣声声。但若不是心灵宁静、远离世俗之人,又怎能于喧闹中感受到一份真正的宁静?

山居秋暝

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

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

竹喧归浣女,莲动下渔舟。

随意春芳歇,王孙自可留。

这是一幅清新秀丽的山水画,又是一支优美恬静的轻音乐。式微式微胡不归?还是归隐山林吧,也许只有在那里,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。

从此后,王维的诗歌里,“空”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。是的,这是母亲送给他的那个字。

既然上天要让我一无所有,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要了,我只坐看山水,静享美景,求得内心片刻安宁。

就在王维对官场心灰意冷、对生活不抱希望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好消息:贤明正直的张九龄出任宰相。

三十五岁的王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,立刻给张九龄写了一封信,表达了自己愿意追随他、为国家效力的愿望。

张九龄对于这个国家一级人才马上提拔,任命他做右拾遗,官职虽不大,但可以接近皇帝,升迁的机会很多。王维不负他的期望,官越做越大,从一个八品小官,做到正五品的给事中,成为他的左膀右臂。

这期间,王维在辋川山谷(今陕西蓝田县西南)买了一所别墅,这所别墅原是诗人宋之问所有,那里有山有湖,有林有谷。王维亲自规划每一处建筑,亲自设计每一个细节,他要把这里建成自己心中的世外桃源。

值得一提的是,王维在张九龄府里遇到了孟浩然。后人一提起他俩,总是说“王孟”,对啊,他们是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,自陶渊明开创田园诗派以来,是王维和孟浩然把山水田园诗发展到顶峰,从此无人可以超越。

人世间有一种相遇,但曾相见便会相知,王维和孟浩然的友谊便是如此。

王维的生活似乎开始顺风顺水,然而此时张九龄却被贬官了。他看出安禄山有篡权的野心,但是唐玄宗就是认定张九龄陷害忠良,容不下骁勇善战的安禄山,还把安禄山放回边境,委以重任。

张九龄的离去,使王维对官场彻底失望。他不顾形势凶险,给被贬荆州的张九龄写下了“举世无相识,终身思旧恩”的文字。

如果上天一定要露出它狰狞的笑容,那就让它笑去吧,反正我看不见。

你看不见,奸相李林甫能看见。对这个名望很大、又不是自己一派的政敌,他对王维明升实降,任命他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凉州(今甘肃省武威市)。

开元二十五年(737年)的大漠里,一排马车的车辙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在缓缓向沙漠深处延伸,坐在车里的人内心充满了悲伤:他的命运从来都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,每一次当他对人生充满了希望的时候,他都会遭遇不幸。

他觉得他的一生就像是飘飞的蓬草一样,无依无靠、不知道归宿在哪里。

忽然,一条长河出现在他的眼前,那圆圆的落日,在平沙莽莽黄入天的沙漠里是如此荒凉、又是如此温暖,而远处的一道孤烟像一把利剑直指苍穹,令人震撼。

他呼吸急促、心跳加快,他要画,他要把这份荒凉与孤独、温暖与震撼画下来!他画下来了,他真的画下来了,而且他还为这幅画配了一首诗:

使至塞上

单车欲问边,属国过居延。

征蓬出汉塞,归雁入胡天。

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

萧关逢候骑,都护在燕然。

这首诗是如此的经典,以至于后人一提起沙漠,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这一千古传诵的名句。

此刻的王维决定接受上天的安排:不就是飘飞的蓬草吗?能飘到大漠看到如此美的景色,也不枉活了这一生。

他没有想到一个惊喜在等着他。

他看到了河西节度使崔希逸,还有老朋友岑参、崔颢和高适!他乡遇故知啊,尽管这里酷寒难耐,风沙蔽日,但在王维心里,这比朝廷上的如履薄冰、勾心斗角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!

王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,活得如此恣意。他们一起打猎,追鹰逐兔;他们一起骑马出行,饱览壮丽的边塞风光,茫茫大漠到处都留下了他们游览的足迹。

只是,朋友间的相聚总是短暂的,他们很快就再一次天各一方。王维写下了那首《渭城曲》。

渭城曲

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

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
王维自己也没有想到,这首歌会迅速流传开来。以至于每当送别朋友的时候,都会唱这支歌,一遍又一遍,往往会反复吟唱三遍,因此也称《阳关三叠》。

王维多么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啊,可是上天又怎会让他如意呢?

开元二十八年(740年),四十岁的王维接连失去了三位朋友。

崔希逸被副官陷害,抑郁而死;孟浩然因背疽复发而死;而他最尊重的亦师亦友的张九龄,也在家乡韶关曲江与世长辞。

调回京城的王维发现,这座流光溢彩的都市早已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长安,也不再是那个“万国衣冠拜冕旒”的大唐政治中心。

为人狡诈、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只手遮天,满朝大臣噤若寒蝉。

经历了人生无常的王维心灰意冷,他再也不关心官场上的种种事情。从此后,他有事上朝,无事还家,抽空作作画儿,钻研钻研佛学,悉心经营他在终南山的辋川。

他经常会一个人信步漫游,静静欣赏花开花落、云卷云舒。沿着山间的小溪,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。

走到尽头就走到尽头吧,管它源头在哪里呢!世间万物,自有它的来处,也自有它的去处,山穷水尽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空的行云变幻吧,水自然会变成云,云自然会变成雨,山涧自然又会有水,何必纠结它来自何方?和偶然遇到的山翁谈笑聊天不好吗?

人生原本就充满了偶然,谁都有走到绝路的时候,无路可走,就坐下来看看天空吧!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,任他红尘滚滚,我自清风明月。

感谢这份偶然,让我们可以欣赏到触动无数人的这首《终南别业》。当我们在每一个绝望的时刻,一想到那句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心中都会拥有平静的力量。

中年之后的王维越来越留恋于辋川,还和好友一起,把自己的诗集结成册,这就是流传后世的山水诗集《辋川集》。

也正因此,我们才可以看到在辋川有一片长满青苔的湿地:“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返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”

看到王维在有月亮的晚上弹起古琴,周围的竹子随风发出飒飒的响声: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

……

一切都是寂静空灵的,没有生的喜悦,也没有死的悲哀,然而一切又都是永恒不朽的,读来生死两忘,万念皆寂。

母亲去世后,王维更是一心念佛,绝少过问世事。

所有人都羡慕王维身居高位、风光无限,然而他们怎知王维在意的只是追求内心的平静而已,他是真正做到“大隐隐于朝”的人。

这份平静还是在王维五十六岁的时候被打破了,这次上天甚至还在他的心上狠狠剜了一刀,并且撒上了一把盐。

在安史之乱中,被俘的王维硬是被安禄山任命为伪官,尽管皇帝知道原委后原谅了他,但是一直洁身自好的王维还是不断上书要求辞官出家,他甚至还写下了“晚年惟好静,万事不关心”的诗句。

一生都在不断的得到和失去中起起伏伏,王维终于明白了:

人生的过程,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。

你是否痛苦,原本取决于你的内心,和别人无关,和上天无关。只有达到了内心的平静,无欲无求,才会在面对人生的打击又无能为力的时候,真正看开。

就算上天让我一无所有,我仍然会一笑而过。

王维终于在他六十岁的时候达到人生顶峰,他官至尚书右丞,而上天这次要夺走的,是他的生命。

临终时,他从容写信和各位好友告别,然后平静地微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如果说,李白是盛唐一匹脱缰的野马,他的狂傲不羁是每一个后世人心中脱离藩篱的一个梦,那么王维就是一颗温润、光洁而又细腻的珍珠。

他原本是大海中的一个蚌,拥有华丽的外壳,可是沙子却要不断侵入他的身体、他的灵魂,他只有经历了这种痛苦,才可以孕育出最迷人典雅而又高贵的珍珠。

他是诗人,同时也是画家、音乐家。

熙熙攘攘的长安城中,他长身玉立,眉目如画,气质高贵,安然静谧,风姿绰约。他不说话,只是微笑,连嘴角的弧度都是那样浅浅的一弯,就已经站立成了大唐一道最迷人的风景。

他经历了人世间的大繁华,而后又一无所有。然而他却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,不慕荣华、不求富贵,只求心灵的安宁。

他的思想是那样的“清净”,他的心灵是那样的“平静”,他完全放空了自己,身心和大自然融为一体,和整个宇宙融为一体,他达到了人生最高“境界”。

王维,被世人称之为——“诗佛”。(文/大老振读经典)

作者简介:大老振读经典,《读者》微信专栏作家,简书作者。公众号:大老振工作室,ID :dalaozhen18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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