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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蓝:想做一个君子,就是我最深层的优越感

Ring  2017-05-16 10:27

有理想这件事,我很有优越感;有诗和远方这件事,我很有优越感。如果这些种种的优越感能够刺痛到别人,为此我更有优越感。这是个游戏,好玩至极。

柯蓝:想做一个君子,就是我最深层的优越感

演员柯蓝3个月前从片场下山,进城吃麻辣锅,差点没被毛肚给噎死。以前嚼不动的东西,她都舍不得吐,咽下去。这回她照旧。但45岁的身体机能渐失敏感,麻辣毛肚让食道扩张并压迫了气管。死里逃生,她决定此生不再碰毛肚,“有什么好吃的?庸俗!”

病型性蜕变的脊椎炎和哮喘从出生起就伴随她,病痛让她敏感、早慧。最亲最爱的人相继去世,她很早知道死亡是什么——地上的人一个一个送,天上的人一个一个接。长辈去世时未能在身边是她心里的一道坎儿。最近十年惟一一次梦到奶奶,是柯蓝犯脊椎炎,疼得像乌龟一样翻不了身。奶奶在梦里跟她说,“现在这样是好事儿,你要知道疼,知道怕,知道有些事情你不能做,因为你的身体有这局限。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,有一些东西这样克你,你就可以变成一棵参天大树。”

她特遗憾,现在真不做什么梦了。睡眠质量好,她倒下就着,站起来就干活。夜里刚从美国拍戏回来,不用倒时差,隔天早上9点如约出现在一家播放热辣桑巴舞曲的西餐厅里。一坐下,她就往手上抹匀安美露——一种舒缓疼痛的药物,然后开始修理从淘宝花19块8买的手机壳,链条掉了。

感觉到被审视时,柯蓝对我回以审视,并以看似咄咄逼人的方式表达自己,“你的态度是盾,我一定是剑。”12岁前,她跟随爷爷奶奶在北京的部队大院生活,家中有各种规矩,见到长辈要直角鞠躬,来了客人得唱歌背诗。她底下有七个弟弟妹妹,做错了事情就从高到低,孩子们排一溜。有一个弟弟总“啊啊啊,奶奶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改”,永远躲过那巴掌。“见识多了,我自然晓得怎样不让那一巴掌打在我脑袋上。”柯蓝知道,“会表达就会有糖吃。”

14岁独自前往加拿大读书,15岁顶着比男孩还短的板寸头做兼职模特,22岁那年,柯蓝成了在ChannelV穿热裤、背心大咧咧说话的主持人,一个月收了三麻袋的信。此后她的主持事业如日中天。当主持人得与“蠢人”对话,承受注视和陌生的热情,对工作人员、投资者、收视率负责。有一天,33岁的柯蓝决定不要这些了,她只想对自己负责,转行当演员。

演过地下党、女匪、媒婆、宋美龄后,柯蓝在今年热播的电视剧《人民的名义》中饰演女检察官陆亦可。她猜因为自己“便宜”而被挑中演了这角色。她自称老派人,因“仰视”编剧周梅森以前有社会责任感、有道义的剧本,愿意低价接这部戏,但看到剧本时她对人物失望透顶,因为陆亦可“就是一符号,没有戏,也没有聪明才智,那些都是给男主角侯亮平留着的”。但签了合约,她只能“螺蛳壳里做道场”,从生活中和文学作品里找原型丰满它。

她用“这种嘴脸”形容自己所演绎的角色,并试图理解,“作为一个生命体,冷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。公检法的人也是人,你让我怎么样对待同志如春天般的温暖?别逗我,我怎么知道你是同志。”她给自己的表演打120分,她不跟自己过不去,“还能更高一点吗?”没什么演戏方法,她说得先做人,“老人演不过小孩,小孩演不过猫狗。你把这颗心扒开了搁桌子上,谁感受不到它的赤诚和炽烈?”

采访过后拍照时,柯蓝决定了,午饭还得吃个火锅,但坚决不点毛肚。车开在北京九级阵风扫荡过的马路上,她咋呼“这云美,这才叫云淡风轻,不,云淡风重”。上菜前,柯蓝被一小盘用醋、辣椒、花椒腌制的泡菜勾住,说它贼香,就爱这种香精的味道。牛骨髓、猪脑、鸭血、鳝鱼、牛肉种种,柯蓝把刚上的菜摆到桌上,满满当当,这样“看起来富贵”。吃到半途,“要死了”,她想起腰花、香菜猪肉丸子还没点,追加。她夹起一块刚端上的热酥肉塞嘴里,“孩子们吃,真他妈好吃,娘了个腿的!”她希望将来到天上的时候能够得到家人的鲜花和掌声,在此之前,她要尽兴,干活,吃好。

皮皮实实的中年妇女

人物周刊:对于病痛,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完全接受的?以前你还会为之感到痛苦。

柯蓝:从十一二岁起就有这样的病痛,家人想尽方法劳民伤财带我看病。看了这么多年,二十多岁就已经接受这事儿了。我原来一直以为活不过38岁。曾经有人跟我妈妈说过,这孩子活不长。我说我靠,太他妈棒了,活不长太好了,每天过好日子,吃香喝辣,特高兴。结果恬不知耻地活到了45岁,妈呀,我得好好对自己。这种痛太无聊了,太不好玩了。

人物周刊:无聊在哪,重复么?

柯蓝:疼啊。当疼变成一种习惯,每天只是希望今天不要太疼的时候。比如最近我这手就太疼了,你看我这安美露一直搁在那,没事就得抹一抹。人家抹手油,我抹安美露,多无聊啊。我不想让自己的手漂亮一点吗?但是不行啊。

我忘性大,疼痛的事儿我不愿意拘泥在里面,我都放过我自己了,你叫它不放过我?老跟别人说我有多苦,我有多疼,有意义吗?如果你今天碰见了一个病秧子,跟你说了一早上他的疼痛、他的不容易,你心里会激起那么一分的同情心,然后出门的时候,“哎,终于离开那个痨病鬼。”那不是我。我情愿让你出门的时候,带了一脑袋的问号,“哎”,虽然也是一声叹息,“这人好难弄,浑身都是刺。”

人物周刊:你有想过,为什么是你遗传到这些病么?

柯蓝:因为我得到了老天爷的宠爱。我从爷爷那儿遗传了病型性疾病,我父亲这一辈的人有这病,但不是每一个都有。我三叔有,一个姑姑有,然后我有。你看这就是六合彩。从我奶奶那我都能遗传到哮喘,你说我这个人是多么得到大家的宠爱,所有家族性疾病都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,我绝对不是医院里抱错的。

人物周刊:一直都这么想么,还是长大之后?

柯蓝:一直。我(是)一个六岁看《红楼梦》的早慧小孩。

人物周刊:看出了什么?

柯蓝:什么都没看懂,有一些诗能倒背如流而已。孩子嘛都肾气足,记性特别好,童子功是背诵。去年我去阿拉善帮任志强收小米、卖小米的时候,下了飞机坐车,到那,我突然间脑子里蹦出“踏破贺兰山缺”,那是我童子功背的。

我在阿拉善待了三天,干了一整天的农活。这就是我,我干农活干得好极了,而且把所有人安排得非常好。身体好的男生去收割,女生捆绑、捡穗。我们那一队得了第一名,干得干干净净。回来后我腰就完蛋了。干的时候我知道会这样,但是我也得干,就是要尽这个兴,反正都是一死。我不矫情,没这么疼惜自己,但在另一方面,我是更深层地疼惜自己,你能听懂吗?

人物周刊:解释一下。

柯蓝:善良就是不善良,疼惜就是不疼惜。我紧紧守护自己内心,我认为那是一种自尊心,别人能做的我能做。我的优越感源自于哪?源自于我真的做到了。祖上三辈四辈五辈总有一辈是农民,我只想做一个人,皮皮实实的中年妇女。我不因为我待会儿会腰疼,现在就不做了。我不因为我明天要死了,今天这顿饭就不吃了,我不,我就得吃好的。有人说向死而生,我要向死而歌。我要豁了出去地歌,五音不全我也要歌。

我需要讨好的人都死了

人物周刊:你曾经是一个察言观色、会讨好人的小孩,但之后你对这种讨好有所觉醒并逆反,这种觉醒是如何完成的?

柯蓝:是我需要讨好的人都死了。生活会给你这巴掌的,迟早。你总有一天会面对你最亲最爱的人的死亡,而且你可能根本就不在他们身边,可能你听到他们死亡消息的时候连一滴眼泪都没有。死亡不是说谁死了,啊啊啊哭,不是这样的。当死亡来的时候,你要处理很多很多事情,夜深人静时你可能会潸然泪下,那是最大的悲痛,此后伴随终生。一旦知道他们不在了,你在这个世界上还要讨好谁?最爱你的人你讨好不了,你讨好路人干嘛?

人物周刊:你因为表达自己受过伤害么?

柯蓝:所有的伤害都不值一提。别人说我好,别人说我不好,怎样呢?打官司算不算受伤害?自个儿贴着血汗钱跟两个公家单位打官司(2005年,柯蓝拍摄的电影《惊情神农架》参展电影节,接受采访时,她说剧组拍戏不环保,被电影制作方和湖北省文化厅以侵犯名誉权为由告上法庭,最终柯蓝胜诉)。但事件过了,你觉得是伤害吗?我觉得是学费,而且我学到很多。通过这件事情我还赢得了很多尊重呢。

只有自己才能伤害自己。你愿意一直在泥沼里面沉沦,你就永远可怜,永远受伤害。如果你跳出来,把自己洗洗干净,你就有优越感。我他妈在沼泽里都没死,我牛逼吗?!

人物周刊:打官司一事上你学到了什么?

柯蓝:我一样可以做自己,但是不用这么直白。比如我不应该在我自己参演的这部电影的记者会上说这件事;我可以婉转地说一个故事,而不是直接下一个定论。说话的技巧可以改进,方式、场合可以选择。我在说事实的同时,伤害了别人,也伤害到了自己,这是双刃剑。

人物周刊:你说到保护自己,这种保护意识是因为之前经历中所遭受的苦么?

柯蓝:动物的本能。我的保护意识绝不比你的保护意识多。我敢说在你访问的所有人当中没几个人敢于这么真实地表达自己。活到了45岁,我的保护意识强吗?我一点都不在乎。

我想得到的一些赞美,永远得不到了

人物周刊:你为何在各类访谈中反复强调自己的“自私”?

柯蓝:这是在警醒,我要看到自私会导致最糟糕的一个境地是什么,我不断地去审视它。

人物周刊:会导致什么样的糟糕境地?

柯蓝:如果现在都可以看得到的话,我就可以去死了。人这一辈子就是做一件事情,我认为是完成自己。我能够不断地去审视自己,拿块布去擦自己的心,抛光自己的心理——这是我的自私,这是我的恶毒,这是我的虚伪——那我是属于进化得比较完整的人。这又是一个优越感了。

人物周刊:你虽然对自己的那些特性有所反省,但下次这些特性有减少么?

柯蓝:会减少,我更勇敢地去对别人付出。因为我意识到人性的自私,我愿意去跟陌生人付出很多很简单的东西,哪怕是一个尊重,一个微笑。我从来不会欺负一个保安、一个保姆、一个服务人员。我能在马路上为保安仗义执言,跟陌生人吵架据理力争,这不就是我的自我修正或者是一种对于人性的救赎?

人物周刊:二十来岁时父亲生意失败,你说看到人生百态、世态炎凉,你从那段经历中到底看到了什么?

柯蓝:这个都不算什么,你再看看打官司的时候,很多人认为柯蓝事业完蛋了,她还有什么呀?一个原来跟我关系一直很好的电视台工作人员,在一些大型晚会主持节目的时候说,“哎哟柯蓝得罪谁谁谁了,不能用。”这不是人生百态么?

不单这一件事,《人民的名义》火了我不一样也可以看到人生百态么?原来都不怎么搭理你的人给你发微信和信息,当时在片场骂骂咧咧的这些人现在一味地自我宣传。人活着是件特别牛逼的事儿,就是你不断地用自己非常细腻的神经去看着。

人物周刊:你看人似乎更倾向于看到人性之恶而不是其他?

柯蓝:我如果光看人性的丑陋,怎么可能现在对这个社会付出这么多?我一定要看清所有的丑陋,跟自己的丑陋对照之后,我尊重别人这些,我放在那。我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,我该对你好还是对你好。

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,我劳动妇女的辛苦所得,别人买名牌包的钱,我自己去投一个纪录片《Biang Biang De》,我吃饱撑的我?上蹿下跳的,希望外来务工人员随迁子女能够得到关注和尊重。纪录片中一个家长拍着桌子骂我的导演,“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们钱?你们拍我们孩子干什么?拍完了以后为什么没有他的镜头?”在拍纪录片的过程中,天气非常炎热,工作人员带着孩子们去附近小卖部喝汽水。进小卖部的一瞬间,最聪明的一个孩子大吼一声,“挑贵的买!”我不拍了吗,不呼吁人关心他们了吗?正因为看到了这些,他们更需要关心。他们小小年纪心里有贵贱之分,谁种下的?是你是我,谁都逃不了。在他丑陋的背后是什么?如果不认识到人性的丑陋,你根本无法对人产生真正的悲悯之心。

人物周刊:悲悯这个词会不会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?

柯蓝:我也悲悯自己。一个人如果不悲悯人性,不悲悯人本身的话,我为什么要这么懂事?为什么要学会十八般武艺?我为什么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,我不可怜自己吗,我不悲悯自己吗?我当然。

我在人世间最悲悯的是自己,因为我想变成更好的人,我有这个欲望。人一旦有欲望,是很值得悲悯的好么?我做了这么多事情,别人不会认为我做得好,别人认为我优越,我居高临下。我没有居高临下,我自己才在烂泥里。从你说的这话当中,我更加悲悯自己了,同时我也悲悯你。

人物周刊:为什么有欲望是一件值得悲悯的事?

柯蓝:只要有欲望,我就有乞求,对吗?人一旦有了乞求,他多么的卑贱啊。我做这些事情,当然希望别人说我好了,但凡有这样的心,我怎么不值得被悲悯呢?

我并不乞求所有人都要说我好,乞求这个的话,我可以做更多更容易得到掌声和鲜花的事。做这些事是因为我需要,我需要完成自己。我想得到的一些赞美,我永远得不到。我想得到我奶奶今天能说“唉呀真好,我对你的教育没有白费”,我再也等不到了。

我愿意做一个尽量清醒的少数派

人物周刊:拍纪录片看到大人和小孩的丑陋,你在当时如何应对?

柯蓝:这是我的好朋友和弟弟回来告诉我的事情,因为在拍纪录片的同时,身为劳动妇女,我在拍电视剧。那边源源不断地需要钱,不拍戏怎么拿钱去拍纪录片?

他们会受伤会难受,我开解他们。我也会生气啊,纪录片差不多拍完的时候,我又被我的房东扫地出门了,而且是在没有预知的情况之下。我必须限时搬走。我找房子,找几个民工来给我刷墙干活。我一女的,面对这些事情,生生被他们欺负。我拍纪录片是为了关心他们的孩子,而我这边面对着他们蒙了我几千块钱,新买的一个水龙头变成了一个破水龙头。怎么着我就不干啦?我该干嘛干嘛啊。做最好的自己是什么?就是罗曼·罗兰说的,你认识人世间所有肮脏之后,张开双臂去拥抱他们。这才真是一个勇敢的人,我希望我是。

人物周刊:这些小孩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?

柯蓝:他们对我产生影响就像你对我产生的影响是一样的,我们是彼此生命当中的过客。很感谢我曾经看到了他们一段时间的成长,也很感谢今天你给我的时间,我看到你脑子里一圈的小问号。看到新的人以后,如果有一天你还记得柯蓝说过这话好像是对的、好像是错的,我对你是有营养的。

人物周刊:你做公益、拍纪录片不想被拔高,说自己警惕被裹挟,这种警惕从何而来?

柯蓝:优越感啊。我想做一个君子,就是我最深层的优越感。有所为有所不为。我不为任何人站台,我愿意做一个尽量清醒的少数派。我不认为这是值得嘲笑的,我不认为冷漠是值得夸宠的,屌丝是值得赞美的,我不,我有我自己的价值观。

人物周刊: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么?

柯蓝:什么叫理想主义者?在《人间正道是沧桑》里瞿恩说过一句话,理想分两种,一种是我实现了我的理想,一种是理想因我得到实现,纵使牺牲我的生命。理想主义者有强大的付出能力,我不敢说我是。我也并不敢说我想成为。但是有理想这件事,我很有优越感,有诗和远方这件事,我很有优越感。如果这些种种的优越感能够刺痛到别人,为此我更有优越感。这是个游戏,好玩至极。(来源/南方人物周刊,文/双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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